时间一直慢慢地过去,白莲在空闲的时候,她暗中计算一下日子,她离开高家,已
经有大半年了,也就是说,运好快满一岁了。白莲很想念女儿,想知道她现在已长成什
么模样,她快乐不快乐,是否已经学会走路?通常小孩在一周岁的时候,就会走路,她
走起路来,一定很有趣……白莲经常独自想得流泪。她实在挂念女儿,渴望回去见她一
面,不过,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高太太一定不会让她进门,而且,天培也未必会
欢迎她,因而,她又没有勇气前去。
白太太见女儿这样苦闷,就劝她说:“你日夜担心又有什么用?我早就叫你把女儿
领回来,虽然我们环境不好,但是,我们也不会亏待她呀!可是,你又说为了她的前途,
让她留在高家,既然我们也劝不动你,你忍心地把她留在高家,自己就要想开一点,不
要天天为想念她而烦恼,你要知道,你这样也无济于事。如果你渴望要孩子,我劝你还
是赶快结婚吧!结了婚,就可以养孩子,到时,你就不会老想着运好。”
“就算我再结婚,运好毕竟是我的女儿,我不可能不想她的,再说,你叫我结婚,
我跟谁结婚?自从和天培分开,我天天唱歌,根本连一个男朋友都没有。”
“田亮不是你的男朋友吗?他一直在追求你呀!最近,他更天天来看你,和你一起
上夜总会,他对你,难道还不够好?田亮这个孩子,人真不错,有人情味,脾气又好,
不会像天培那样,动不动就开口骂人。他对我很尊重,我非常喜欢他。”白大大开心地
说。
“妈,别说我不想再结婚,就算我要改嫁,也不能嫁给田亮。虽然田亮的优点很多,
我也并非不喜欢他,但是,我和天培离婚,是为了田亮,如果我和田亮结婚,人家就会
说我真的是什么红杏出墙了。”
“人家说什么,你又何必管,人家说的话,你完全可以当它是耳旁风,不去理它,
最重要的,是你喜欢不喜欢田亮,如果你喜欢他,真的为他离婚,也十分值得,如果你
不喜欢他,那当然没话说了。”白太太越来越会讲道理:“比如高天培,他和你离婚不
过一、两个月,就再婚另娶,他这样做,也没有人说他闲话,就算有人骂他喜新忘旧,
一定是为了新恋人,抛弃娇妻,可是,对他又有什么影响?他到底也结了婚。”
“男人多数是无情无义的,女人就不同了,天培是我第一个恋人,我不可能随随便
便地把他忘记,他再婚另娶,那是他对不起我,可是,我却没有对不起他。”
“你真是个傻孩子,你以为你自己为他守一辈子,他会回心转意,肯放弃他的新夫
人,和你重拾旧欢吗?如果他仍旧爱你,又怎会匆匆忙忙结婚?”
“可能是夫人逼他,你要知道,夫人一直希望他和另一个女孩子结婚的,再说,天
培又是一个孝顺的儿子,他不想令母亲失望,所以答应了。”白莲始终是痴心一片,
“以前,艾莉也追求过天培,可是天培不喜欢她,当时天培如果喜欢她的话,他们早就
结了婚,也不会轮到我了,从这一点,证明天培并不爱他的新太太。”
白太太和白莲的看法不同,一方面,她比较客观,而另一方面,白太太对于天培,
一向是没有多大好感的。她觉得天培没有一样是对的,所做之事,全部错误。为此,她
一直希望女儿能忘记天培,和另一个人结婚。
田亮很能讨好自太太,因此,白太太喜欢他,认为这个男孩子的确不错,正如白太
太说的,田亮为人忠厚,脾气又好,不像天培那样容易冲动,他的性格,是温柔的,又
会体贴人。
不过,爱情这回事,的确十分奇怪,比如白莲,她受到丈夫的遗弃,而且,丈夫已
另结新欢,她仍然爱着天培,忘不了天培是他的第一个恋人。
白莉对于母亲和白莲所说的话,很感兴趣,因为,她一直在暗恋田亮,而她又知道,
田亮所爱的,不是她,而是白莲。白莉当然没有勇气和白莲争,白莲对她实在太好,她
也不忍心抢白莲的爱人,不过,如果白莲不喜欢田亮,而是爱上另一个人,那么,她就
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最理想的,当然是白莲和天培复合。因此,等白太太走开,白莉
就对白莲说:“大姐,你既然仍然爱着姐夫,那么,你就要想个方法,把他抢回来呀!
你总不能这样痴等一辈子。”
“阿莉,你真是个小孩子,天培是个人,又不是东西,怎可以任由你去抢?就算你
把他抢到,他不喜欢你,讨厌你,那又有什么用处?所以,凡事要听其自然。现在,天
培已经和另一个女孩子结婚,我和他是不可能再复婚的了,就算他仍然爱我,但是,他
的新夫人,也不会放他走。他们是正式夫妇,我又已和天培离了婚,即使天培肯为我而
抛弃他的新太太,但是,他的新太太不肯离婚,也是没有用的,我们总不能一世偷偷摸
摸!再说,天培也不会再爱我了,男人都是喜新忘旧的,他可能已把我完全忘掉,再也
想不起我这个人。”
白莉想一想,觉得白莲说的话,也有道理。确实,如果天培仍然爱她,那么,他就
不会和另一个女人结婚,从这一点,证明天培已忘记姐姐。看样子,这一条路,已是行
不通了,于是,白莉又另想办法。她说:“大姐,姐夫既然这样薄情,没有良心,你也
不必再想他了,忘记他吧。据我所知,每天有很多人到夜总会捧你的场,也有很多人追
求你,其中有不少是有钱有势的大富人,你为什么不挑选一个?你也嫁一个丈夫,气死
高天培,别让他一个人得意。”
“有钱有势的人?莉,你怎会这样说,你以为,姐姐的眼中,只有富有的人吗?你
别以为我嫁给天培,是为了他的钱,如果我贪钱,那么,我就不会这样便宜他,和他离
婚竟然不要他一角钱。其实,当时只要我提出条件,夫人一定乐意送给我二、三十万。
有了这些钱,我也用不着再到夜总会卖唱。”白莲摇了摇头:“我们不是有钱的人,因
此,我过去是不应该高攀有钱人家的,我嫁到高家,已经受够了苦,我再也不愿过那种
生活,而且经过这一次教训,我更加明白,金钱不一定能给人幸福,穷人也未必没有快
乐,只要生活过得去,实在不需要太多的钱。”
“其实,我也不喜欢有钱人,过去,我并没有这个思想,一直到你和姐夫结婚的那
天,我见高家的人都不肯来,你好像很委屈的样子,我心里很难过。因此我暗暗对自己
说,我不要嫁有钱人,真的不要嫁。”白莉很认真地说:“其实钱多了又有什么用?一
个人,每天只能吃三餐饭,睡一张床,有了一千万,一亿万,也总不能吃十餐饭,睡一
百张床呀!大不了他们天天吃鸡,我们只能吃蔬菜,但是,只要快乐,只要能嫁一个真
心爱自己的人,吃菜又有什么关系?菜有维他命C,多吃了,对身体才有益呢!”
白莲听了妹妹的话,觉得她说得有趣,而且又有道理。的确,有钱人和穷苦人,根
本没有什么分别。一个人,总不能睡十张床,吃十餐饭,有些有钱人,整天闹胃病,连
一顿饭也吃不下呢!不过,太穷了,整天忧柴忧米,也是不好,总之,只求生活过得去,
生活饱暖,就应该感到满足,不应该再奢求富豪。
白莲十分赞赏妹妹,她说:“阿莉,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这样懂事,将来,你
一定可以有一个好丈夫,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我为你预先祝福。”
“好丈夫?”白莉伤感地摇一摇头:“大姐,理想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一回事。
我懂事,未必有运气。我认为一切都由命运去安排,不由你去选择,比如我爱上一个人,
但是他并不爱我,那么,就算我想他十日十夜,也是没有用的。”
“阿莉,你的意思,是你已爱上了一个人?”白莲大为诧异,“你还只有十六岁呢!
这么快就恋爱了?阿莉你还年纪轻,一切要小心,可不要上当呀!”
“大姐,我已经快十七岁了,你比我大两岁多一点,你忘记了吗?你别以为我永远
长不大。”
“啊!你这样说,更加证明你有了心上人。”白莲着急地想了解,因为她在情场上
吃了一次大亏,因此她对于妹妹的恋爱,就十分留意,她怕白莉像她一样,又会受男人
的愚弄,“阿莉,你要坦白告诉姐姐,你的爱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大姐,你不要这样敏感好不好?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我有了爱人?”白莉脸一
红,虽然她在心里是把田亮当做爱人的,可是,这句话,她不能说出来:“刚才,我不
过是举例罢了!正如你所说的,我的年纪还小,谈恋爱太早了,要谈恋爱,也应该是大
姐的事,怎样也轮不到我呢!”
白莲松了一口气,她说:“交朋友嘛,那倒不要紧,我也是不到十八岁,就和天培
结婚的,不过,我已经错了,你千万不要学我的样子,否则,你就会苦一辈子,你看我,
不是够苦了吗?不过,认识一两个朋友,彼此花几年的时间去了解,那是可以的,但是
千万不要谈恋爱,你还年轻,太早谈恋爱,一方面影响学业,而另一方面,也容易受
骗。”
“没有一个人是我喜欢的,恐怕就算有我喜欢的人,人家也不会爱我。”白莉轻叹
了一口气,她用力摇头说:“大姐,不要再说我了,还是说你吧!难道每天到夜总会的
人,除了大富豪,就没有一个真心真意喜欢你的人吗?”
“并不是没有,远的不说,就拿田亮来说吧!他对我是真心真意的,而且,田亮也
很不错,妈妈也极喜欢他,不过,……”白莲吐了一口气,她说不下去。
“大姐,不过什么?”白莉着急地追问:“你到底爱不爱田亮?你到底心里怎样想?
你是否准备答应田亮的婚事,和他结婚?”
“没有那么快,事实上,田亮也没有向我求婚,因为,我一向对他的态度,就像妹
妹对哥哥,所以,他从未在我的面前,表露过爱意。阿莉,你既然已经懂事,那么,我
倒想知道你的意见,你认为田亮这个人怎样?他会不会是个好丈夫?”
这本来是极普通的问题,但是对于白莉,却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难题,因为,白莉本
身爱田亮,她当然不想白莲爱他。本来,白莉可以说田亮几句坏话,可是,她又不忍心
说,但是,要她鼓动白莲爱田亮嘛,她又不愿意,因此她左右为难。
“阿莉,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我问你,你可以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白莲追问
道。
阿莉想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说:“妈妈的眼光,是不会错的,因为她年纪大,
处世有经验,见人多,知道也多,她说田亮好,田亮必然有优点。我对于田亮还不了解,
因此,我不能评定他是好是坏,不过,我总觉得夫妇之间,丈夫应该比妻子大几年比较
好,如果两人年龄相差不多,将来做妻子的,就会比丈夫苍老,因为,妈妈说过,女人
的青春有限,而且比男人容易老!”
“你说得不错,的确是这样的,田亮只比我大两岁,的确太年轻了,不过,我还未
准备嫁给他,如果我一旦决定,就不会计较他的年龄。事实上夫妻之间是否恩爱,有时
候和年纪无关,天培将近大我十年,可是,结果他还是遗弃我。所以,如果田亮真心爱
我,那么,将来我老了,相信他也不会嫌弃我的,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一个人的个性
与人格,别的都不重要。”
白莉心里怪不舒服,她努了努嘴:“那你认为他的人格怎样?个性怎样,是否适合
你?”
“唔!”白莲细心地想了好一会儿,她说:“田亮的个性很温柔,人格很清高,外
表也不错,而且,他对我的确关心和体贴,不过,我总觉得自己并不爱他,虽然我对他
一点也不讨厌,可是爱情却从来未有过,这连我也感到奇怪,难道人的一生,就只能够
恋爱一次吗?实在令人十分费解。”
“大姐,如果你不爱田亮,那么,你就不要和他结婚,因为和自己所不爱的人结合,
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白莉连忙说,她表面上是关心姐姐,其实是为自己着想。
“我希望慢慢会对他产生感情。”白莲当然不了解妹妹的心事,否则,她也不会把
心中每一句话都说了出来:“其实,我也不一定结婚,因为,我已经结过一次婚,就算
我这一辈子不嫁,也没有关系。”
“不结婚怎么行,将来你老了,哪一个照顾你!”
“你和弟妹们可以照顾我呀!难道你们忍心不理我吗?”白莲笑了起来,当然,她
只不过是在说笑话,连女儿也靠不得,又何况是弟妹?她说:“我可以养活自己,你用
不着担心,我一定不会饿死的。”
“大姐,你总不能一辈子在夜总会唱歌,人老了就算能唱,夜总会也不会欢迎的,
而且,就算不用担心会饿死,但也总得有个伴儿,将来说不定我们会到别地方去,或
者……总之,你不结婚,会很寂寞。”
“好吧!我就接受你的意见。”白莲用一种开玩笑的态度,回答白莉:“你既然要
我嫁,那么,我就仔细地考虑一下,我很可能在短期之内,嫁给田亮。”
白莉可着急了,她想劝白莲结婚,一方面是为了白莲的将来,另一方面,她是想要
白莲放弃田亮,如果白莲真的和田亮结婚,那么,白莉就会好梦成空。
不过,白莉只能着急,不好明叫白莲不要和田亮结婚,田亮本来是白莲的朋友,加
之田亮的确是个理想的丈夫,白莲和他结婚很合适,因此,白莉只是哑子食黄连。
白莉想了一晚,结果决定做两件事,第一,她要去见天培,问明高天培到底还爱不
爱白莲,第二,她会向田亮试探,看看田亮是否深爱白莲,非白莲不娶。如果田亮是深
情一片,那么,白莉就忍痛放弃田亮,她只会为田亮和白莲祝福,绝不会插在其中。
白莉想开了,心情反而开朗,她感到十分快乐,因为她这样果断。其实,只要想通
了,世界上根本没有烦恼事。比如白莉,过去她单恋田亮,完全是自寻烦恼,田亮根本
就没有爱过她,就算她单恋一辈子,也不会有结果,因为爱情是双方面的事。
白莉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子,而且做事又有胆量,又不怕困难。她决定要见天培,
就真的采取行动。不过,她也知道,如果她去高家找天培,不单会被拒于门外,而且,
她也根本没有机会和天培说话。她去找天培,并非仅仅想见他一面那么简单,她又不是
天培的妻子或爱人,见天培干吗?她之所以要见天培,无非为了白莲,因此,她非去工
厂找天培不可。
这天,白莉下课之后,没有回家,她立刻去工厂找天培。可是,就有那么巧,天培
今天因为要陪艾莉去看医生,因此他没有去工厂。白莉为了不想增添麻烦,虽然他的秘
书提议请她把姓名留下来,可是,白莉结果还是没有那样做,她只好黯然离去。
什么时候能找到天培?她没有把握,因为天培的生活规律,她不了解,说不定,他
和他的新太太,到外国旅行去了。旅行这玩意,过去是为外国人所青睐的,可是,香港
进步奇速,就连香港人,也爱上出国旅行了,因此,说不定天培会一去几个月或是一年,
她总不能天天去找天培,她不愿意,同时也没有借口。
看样子,天培这一条路,真的是行不通,白莲注定无法与天培复婚,那么,只好执
行第二个方案,试探田亮了。不过,要试探田亮,其实也是不容易的。因为田亮每一次
来,白莲和白太太一定在场,就算白莲出去了,白太太也会在家。白莉虽然是白太太的
亲生女儿,不过,她知道,白太太是不会站在她一边的。
白太太这样做,白莉也不敢怪她,因为,白莲的确太好了。她为了家,为了同父异
母的弟妹,天天到夜总会卖唱赚钱,而且毫无怨言,她孝顺后母,爱护弟妹,所以,也
难怪白太太加倍疼爱她。
因此,白莉必须制造一个机会,终于,给她想到了。她知道田亮每天一定来看白莲,
时间大部分在一点钟或者晚上八点,如果下午一点钟不来,那么,八点钟一定来,因此,
白莉便可以掌握这两段时间。
十二点四十五分,白莉首先溜出大门去,等候田亮。这天,她运气很好,田亮果然
前来,于是,白莉就截住他,把他拉走。田亮感到莫名其妙,他问:“白小姐,你把我
拉到哪儿去?我没空呢!”
“我知道你要见大姐,陪她一起去练唱,可是,我也有重要的话对你说,你跟我来,
我们的后巷,有一条很幽静的小径,我们可以在那儿谈谈。”
田亮仍然是莫名其妙,不过,为了礼貌,他又不能拒绝和白莉一起走,因此,他只
有无可奈何地跟随着白莉,走进小径。白莉说:“田先生,你知道吗?我的大姐,近来
心情很坏,常常坐在窗前想心事。”
“是吗?我倒没有发觉。”一提起白莲,田亮精神为之一振,他很关心地问:“她
每天到夜总会,总是高高兴兴的,她到底有什么事情不开心呢?”
“你应该知道我姐姐的个性,她一向是内心藏事的人,就算她很烦恼,她也不会表
露出来。但是,我是她的妹妹,每天和她一起生活,她的心事,我当然知道。”白莉说:
“大姐想念运好,想得很不开心,你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需要运好?那是因为她太寂寞了,
可是,尽管她想念女儿,却又没有办法把女儿领回来,因此她十分苦恼。”
“这个问题,我早已提醒你的大姐,当她要和高天培离婚的时候,我就叫她把运好
争取回来,可是,她不但不争取,反而还把女儿交托给高天培的新太太。现在,一切都
成了定局,白莲当然不能再把女儿要回来了,她明知不可能,想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是说过,她很寂寞吗?如果她心灵有寄托,她可能不会对女儿想得那么厉
害。”
“寂寞?白莲怎会寂寞?”田亮似乎并不了解白莉的意思,因此,他不同意白莉的
看法:“白天,白莲在家里,有你和你妈妈陪伴她,她常常说,家中的弟妹多,热闹极
了;晚上,她要去夜总会工作,夜总会比家中更热闹了,她想静一下也不可能,又怎会
寂寞?而且,我一有空就去探望她,照道理,她是不应该感到寂寞的。”
“唉!你为什么不明白?我指的不是人,是她的心。虽然家中,夜总会都够热闹,
可是她的心寂寞。”白莉责怪地瞪了田亮一眼:“你也是个人,难道你不了解,一个人
心灵寂寞,是怎样痛苦的吗?”
“这……”田亮被问住了,他点了点头说:“你说得不错,我是应该知道的,事实
上,我也感到空虚和寂寞,尤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更加觉得自己可怜。”
“所以,我和妈妈都很同情大姐,为了避免她寂寞,我们都提议姐姐早日结婚。反
正,高天培已经再娶,姐姐再结婚,也是应该的事情。”白莉望了田亮一眼:“不过,
姐姐没有接受我们的劝告,她说,没有人喜欢她,没有人会跟她结婚。”
“白莲说没有人喜欢她?其实,喜欢她的人,正多着呢!”田亮连忙说:“不过,
没有人追求你的姐姐,那是真的,因为,你的姐姐,一向对人十分守礼,也不肯和人深
交。比如我,虽然我们天天见面,可是,她见了我,也是说些唱歌方面的事,一句带感
情的话也不说。”
“你以为姐姐是一块冰,其实,她对人也很热情,如果她真的那么冷酷无情,她就
不会被高天培追求到,不过,她对人冷淡,也是有原因的,她怕别人说她闲话。尤其是
你,她这一次和高天培离婚,也是为了你,所以,她不敢和你……”
“我明白,我明白!都是我害了她。”田亮立刻说:“如果那天不是我坚持要送她
回家,那么,她是不会离婚的,到今天,她还是一个幸福的高少奶奶。”
“并没有人怪你,你又何必要自责呢!我不过把大姐不敢和你亲近的原因,告诉你
罢了!其实,姐姐在高家根本不快乐,她不单只不是幸福的高少奶奶,她简直是受难的
二少奶奶,这一次,还得感谢你,把她救出来呢!”白莉说:“大姐头脑比较守旧,一
直怕人说闲话,其实,她已脱离高家,人家说些什么,她也不必去管。”
“这就是白莲守节的原因?她太想不开了,把自己钻进牛角尖去,高天培再娶,她
没有说他半句,她交朋友,又为什么要怕高天培说闲话?”田亮说。
“可不是吗?因此,我拉你到这儿来,就是要问你一句,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的姐
姐?你是真心爱她,还是为了同情她?我希望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田亮见白莉那么严肃,他也紧张起来。他想了一会儿说:“首先,我承认很喜欢白
莲。你的姐姐,无论哪一方面,都是令人喜欢的。至于爱,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你,
因为我没有恋爱过,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爱上了白莲;至于同情,我当然是同情她的,
因为她的遭遇,的确令人同情,你的问题,我已回答了!”
“这……”白莉想了好一会儿,喃喃地说:“你喜欢她,同情她,但是,你并不知
道自己是否爱上了她,这就证明你并非真的爱大姐,你既然不爱她,又怎可以和她结
婚?”
“谁说我不爱她?你叫我说坦白话,我就说坦白话,我只不过不敢肯定地说罢了!
凭我对她的关心与同情,就证明我实在是爱她的。”田亮连忙说。
“田先生,同情是一回事,爱情又是一回事。你同情她、关心她,并不一定就爱她,
相反的,你爱她,却不一定需要同情她。你是因为同情她而爱她,这种感情,是不健全
的,而且出于怜悯而施舍的爱,大姐是不会接受的。”白莉说道。
“白小姐,你真是越说越有趣了,我有什么理由施舍和怜悯白莲?我本身无父无母,
孤苦零丁,其实要你的姐姐可怜我才对。总之,客气和漂亮的形容词我不会说,要是你
的姐姐肯再结婚,那么,我希望她嫁给我。”
“你真的愿意娶我的姐姐为妻?你有没有考虑清楚,我的姐姐,是个已婚妇人,而
且,她又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你不嫌弃她,认为她配得上你吗?”
“我为什么要嫌弃?难道结过婚的女人,就没有人要了吗?况且,她的情况我十分
了解,我没有理由嫌弃她,不过,我并非富家子弟,更比不上高天培,白莲可能认为我
条件不够,那才是真的。”
“你放心吧!姐姐已经说过,她嫁过一次有钱人,她害怕了,因此,她再结婚,决
不肯嫁有钱人。你的条件很适合我的姐姐,你要是真爱她,应该赶快向她求婚。”
“求婚?”田亮为难地说。“我们是天天见面,但是,我们从未说过一句带感情的
话。如果我突然向她求婚,会不会把她吓怕了?而且我也不知道白莲的心事。”
“你太没胆量了,连求婚都不敢,你总要试一次呀!不管她喜欢不喜欢,总之,你
向她求婚,她就会给你答复。如果她答应你的婚事,当然最好不过,万一她不答应呢,
你也可以死心了,这样岂不痛快,你也不用呆等她一辈子,对不对?”白莉看一看手表,
她叫了起来:“噢,我不跟你谈了,我要赶着回学校,大姐在家里,你去找她吧!”
白莉说完便走,她的试探工作完毕,她已知道田亮希望娶白莲为妻,而且不计较她
是已婚人。白莉虽然很失望,不过,她也完了心事,因为,她自己也明白,爱情是不可
以勉强的,田亮不爱她,她单恋也没有用。
白莉走后,田亮虽然立刻去白家,但是,他见到白莲,并没有向她求婚,只是说一
些平常的话。他并非不想向白莲求婚,只是他一向慎重,认为婚姻大事,非同儿戏,不
应该草率进行,而且,在双方未完全了解之前,他也不愿意那么快就提出婚事,如果现
在草率结了婚,将来可能会分手的。
白莲并不知道白莉曾经跟他说过,不过,白莲昨晚也考虑过她和田亮之间的感情。
她认为田亮人很不错,只是他太年轻了,而且,白莲也不喜欢田亮的职业,那太不可靠
了。现在,田亮年轻、英俊,歌声迷人,当然不愁没有人聘请他,可是,当他老了,不
再英俊了,歌声也不迷人,那时候怎么办呢?
本来,爱情的力量,可以叫田亮改行,但是,白莲知道,田亮只不过是一个中学生,
如果叫他转行,他当然是去洋行做工。一个小职员,每月只能赚四五百元,虽然白莲口
口声声说要嫁穷人,可是,太穷的人,养不起她全家,她的家庭开销,最少要一千元,
再加上小家庭的用费,那么,大约要二千元左右,那就是说,她就算不在乎钱,也要选
一个有二千元收入的人。
田亮做歌星,每月二千元,当然不成问题,可是,如果要改行,卖了他也不值二千
元。本来,白莲婚后,仍然可以卖唱,可是,一旦有了孩子,就不能再唱了。
所以,这些问题,都是令白莲苦恼的,为了自己,为了田亮,也为了家庭,她决定
暂时维持原状,希望将来有转机。或者田亮中了马票,或者,她会遇到一个比田亮更好、
更有本领的人。
白莲要找一个男朋友,其实是十分容易的,因为,每天到夜总会追求白莲的人,实
在很多,如果她肯细心留意,说不定真的会找到一个理想的对象。
田亮见白莲心事重重,本来田亮也想向她表露一下心迹,但是,他老是开不了口。
他只有说:“莲,今天我们不用练唱,我们去看一场电影好不好?”
白莲是个极保守的人,而且,感情也很专一,她第一次爱上了天培,那一份感情真
是根深蒂固,因此,虽然她也接触过许多人,但是没有一个是比得上天培的,就算田亮,
白莲也主观地认为他比不上天培。
当然,如果天培仍然是她的丈夫,她会死心塌地爱她,再也不会爱别人了,不过,
现在情形已变,天培不再是她的丈夫,而且,还是别人的丈夫呢!所以,白莲不得不把
那份根深蒂固的感情收回来。
经过这一次恋爱惨败,白莲对婚姻、男人,已经害怕了。多情如天培,尚且如此,
如果换了别人,更加不堪设想。本来,她也不想再结婚,可是,母亲和妹妹的劝告,令
她内心总有点波动。白莉说得好,将来,白莲会很寂寞,因为,一旦白太太老了,死了,
弟妹结婚的结婚,出嫁的出嫁,留下她一个人,日子怎样过?要是女儿在身边,那么,
精神还算有所寄托。白莲这样想,如果运好是属于她的,那么,她决心把运好抚养成人,
也不再结婚了,但是,运好已属于高家,她是要不回的,就算她和天培硬缠硬争,结果
也只有伤害自己。高家财雄势大,在香港的上流社会,极有地位,每一方面,都会给高
家一点面子,由于高老爷是太平绅士,而且,这些年来,高家对香港的贡献也很大,慈
善捐款,数目不小,所以,没有人会支持白莲和高家作对的。因此运好无论如何是接不
回来的了。这样看来,二十年后,她只会是个孤独的老太婆。
最令她伤心的是将来天培和自己一比,人家有妻有儿,自己孤单一个,这显得自己
多么可怜?为了不想被人家比下去,白莲认为非再婚不可,其实,她要再结婚并不困难,
外国的电影明星奥黛莉赫本今年三十九岁,而她的丈夫只有三十岁,从这个例子,证明
女人毕竟还是吃香。
既然田亮不能成为理想的对象,那么,白莲就应该另选他人。她找丈夫本来就不困
难,每天到夜总会捧场的人,多得不得了。过去,白莲严守一个规矩就是只卖唱,不应
酬客人,可是,最近,她已改变了态度,那些态度诚恳、貌似绅士的男人,她会应酬一
下,陪他们谈一两句话,或者吃鸡粥宵夜。
白莲本来不喜欢和有钱人成婚,不过,当她想到了天培,她又改变了主意。因为,
如果她嫁一个穷鬼,一定会被天培取笑,笑她低能,笑她除了姓高的,就不能找到另一
个有钱人,白莲自尊心重,为了对付高天培,她决定找一个有钱的丈夫。
因此,她开始在一班追求她的客人当中挑选,胡佛,马士荣,张国良,王元富,白
威,朱子光,蔡泽泉,马希福,李明华,黄玉山……其中,有钱的占大半数,也有英俊
的,不过,白莲认为仍未合理想,她要一个有财有貌的人,虽然,他可能比不上天培英
俊,比不上天培富有,但是,也不能太过落后。
田亮眼见白莲的转变,他十分担心,因为,他一直想追求白莲,只不过没有勇气向
她开口,以前,白莲保守到朋友也没有,现在不同了,她开始喜欢应酬,而追求她的人,
几乎个个比田亮优越。
万一白莲被抢走了怎么办?本来,近水楼台先得月,照道理,田亮应该追求到白莲,
可是,几个月来,他们虽然是好朋友,却不是恋人,这样,田亮就会平白失去机会,就
有可能失去白莲。
田亮想过要急起直追,但是,他几次约会白莲偏巧白莲都有约会,田亮也知道白莲
并非骗他,白莲的确没有空闲,因为每天都有人约她,田亮虽然不怪白莲,但是心情却
很不痛快。
田亮感到心情苦闷,无奈无人可以倾诉,他想到了白莉。他知道白莉一向是同情他
的,如果白莉不同情他,那么,白莉就不会鼓励他向白莲求婚,因此,田亮就把白莉当
知己。这天,他到白家,白莲又给人约了去郊外,而白太太,刚巧买菜去了,家中只有
白莉一个人,田亮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就向白莉吐露心事。
田亮对白莉说:“白小姐,你的姐姐,近来天天出外,我每天来找她,她差不多都
出去了,你知道和她出去的人,是同一个呢,还是不同的人?”
“大部分都是每天不同的客人,不过,偶然有一两个,来往比较多。”白莉望了田
亮一眼,她已明知田亮的心事,不过,她还是要假装不知道:“田先生,我感到很奇怪,
以前,姐姐每次出外,总是和你一个人,可是,最近就不同了,她很少和你在一起,这
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也不大清楚原因,不过,近来你姐姐的确是变了。过去,她从来不会从音乐台
跑下去和客人应酬,现在,她应酬的客人,虽然不算多,但是,偶然有一些客人,她还
是愿意接受他们的邀请的,而且,和她来往的人客,都是非富则贵,过去,她总说那些
有钱人一身铜臭味,现在,她又改变了主意。”
“这一点,我也感到诧异,因为,姐姐也对我说过,她嫁过一次有钱人,害怕了,
所以如果她再结婚,一定不再选有钱人。虽然,现在她也没有表示过要结婚,不过,每
天来接她出去的人,都有一部大汽车,这就证明,姐姐喜欢和有钱的朋友来往。”白莉
问田亮:“你不是说过很爱我姐姐,决定和她结婚吗?你到底有没有向她求婚?大姐的
反映又怎样,她答应了吗?”
“我正在等机会对她说,你要知道,求婚不是开玩笑的事,因此时间,地点,都应
该要加以选择,不可以随便开口求婚,我正在等机会,白莲就开始变了,近来,她对客
人,要比对我亲热得多。”
“原来你还没有开口求婚?那就怪不得了,姐姐一定以为你不喜欢她,所以,她便
下了决心,准备另行选择对象。如果你早点向她求婚,那么,她一定会答应你的婚事,
近水楼台先得月呀!”
“以前,我一直担心,现在我更加没有勇气了,你明白吗?过去,我没有对手,尚
且担心,现在,我突然来了十几个对手,而且个个对手比我强,万一我向她求婚,她不
喜欢我,一口拒绝,那怎么办呢?”
“啊!原来又是自尊心的问题。你怕姐姐拒绝你的婚事,你就下不了台。我告诉你
吧,就算姐姐不答应你的婚事,她也不会一口拒绝,令你难堪。我的姐姐,一向是个好
人,她又怎会不给你留面子呢?”
田亮想一想,也觉得有道理,不过,他还是觉得没有把握,因此,他对白莉说:
“白小姐,我知道你一向同情我,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希望你为我在你姐姐的面前打
听一下,看看你姐姐对我有没有意思,如果她也喜欢我,那么,我就向她求婚。”
“关于姐姐对你的态度,我已经打听过了,姐姐也很喜欢你,她说你为人忠厚,老
实,而且性格又温柔,对她很体贴,我个人认为,姐姐不会拒绝你的婚事,不过,最好
还是你自己问清楚她。”
“听你这样说,我心内安定了不少。”田亮十分快乐,因为白莲对他的意见,全部
是好感,完全没有半句批评,所以,田亮就充满希望,认为白莉给了他不少鼓励:“今
天晚上,我要提早约她,我约她到郊外酒店,那儿环境清静幽美,最适宜求婚。”
“希望你成功,我也高兴你做我的姐夫。”
晚上,田亮提早到夜总会,白莲还没有去,从前,田亮每晚与白莲一起到夜总会。
但是最近,白莲应酬忙,白天田亮去白家,已经无法见到白莲,所以根本没有办法约她
一起上班,这天也不例外,不过,由于田亮心中有事,因此他特别提前到夜总会,希望
第一个看见白莲,以快速的手法,提出明天的约会。
白莲唱歌的时间,是九点钟开始,以前,八点半钟左右,白莲就会到夜总会去,商
量今晚演唱的歌曲,可是近来,她非要到八点五十分才能来,由于她并没有迟到,因此,
就算经理也不敢管她。
更何况,自从白莲肯应酬客人后,来捧场人越来越多,虽非夜夜客满,但生意比以
前好,大约是八成左右的客人,这已经是很不错了。由于近来夜总会越开越多,生意也
拉开了,因此,一间夜总会,如果有六成客人,老板便不会皱眉,要是超过七成以上,
老板就会大感满意,所以说,白莲实在功劳不小,平时的日子,客人已有八成,遇到假
期,通常是客满的。当然,田亮也有功劳,不过,白莲加入之后,生意更好了,那也是
有目共睹的事。
所以经理不敢对白莲有半句抱怨,又何况白莲从未犯过错误,所以,就算她九点钟
才来,也没有人敢过问,只有田亮一个人大为不满,他觉得白莲在退步了,起码工作方
面,她的责任感已减少。
这天晚上,白莲仍然是八点五十分才来,她一来,就到更衣室去,由于关上了门,
田亮知道她一定在赶换衣服,今晚她来,只穿了一件旅行装,穿旅行装照道理不能上台
唱歌,田亮不敢进去,只有在门外守着,等她出来好立刻约她。
九点钟,白莲才开门出来,她看见田亮大感诧异,问:“咦!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我还以为你在唱歌!”
“本来应该上台唱歌,不过,我有几句话,非要现在跟你说不可,因此我在这儿守
着。”田亮急急忙忙地说:“莲,我想约你明天下午去郊外旅行。”
“原来是约我去玩!这些事情,可以慢慢地说,现在已经九点钟,我应该上台唱歌
了,不然的话,经理会怪我失场,等会儿再说吧!”
“不,莲,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然的话,我不让你出去,因为,如果你现在不答应
我,等会儿,又会让别人把你约了去,你就答应了吧!”
白莲毕竟责任心重,她不想失场,更不想别人说她半句闲话,因此,她也来不及考
虑,只好点着头说:“好吧!明天我在家里等你,你来找我好了!”
田亮松了一口气,立刻让路,白莲匆匆走上音乐台,她随便选了一首歌,并且一口
气唱了三首。
下一次,轮到田亮唱,她和田亮,是轮流唱的,因为,一个人不能不停地唱两个钟
头以上。就算她有力气唱下去,客人也不会耐烦在几个钟头之内,听一个人唱歌。因此,
白莲虽然名目上是唱两个半钟头,其实,她只不过唱一个半钟头左右,她的工作,还算
轻松,所以她也感到满意。
田亮唱歌的时候,她通常会到台下应酬,不过,十一点钟休息,通常是休息十五分
钟,因此,大部分时间,她是利用这空闲去交际应酬,过去经理认为她太呆板,现在她
肯应酬,经理也很高兴,尤其是看到不断来的客人。
休息的时候,田亮又拉住白莲说话:“莲,刚才你答应明天陪我去郊外,你不会临
时改变主意吧!”
“我怎会改变主意?我一向不喜欢失信。虽然,刚才我答应你十分匆忙,不过我答
应了,就一定会遵守诺言。”白莲很认真地回答田亮。
白莲是一个遵守诺言的人,尤其是对田亮。田亮对她,实在有恩,如果没有田亮,
她不可能在夜总会立足,她不可能每月赚一千八百元。因此,对于田亮的约会,她是重
视的。虽然,过去田亮天天和白莲在一起,但是他从未郑重约会过白莲,所以对于田亮
的这次约会,除了好奇之外,白莲也不由得重视起来,后来虽然有很多人约会她,但是
她都一一推辞了。
这一天,白莲穿好衣服在等候着。白莉刚下了课,看见白莲穿了一套奶油色的旅行
装,还配上一顶奶油色的太阳帽,她便笑着问:“大姐,打扮得这样清雅飘逸,今天又
约了那一位王子去消遣娱乐呀!”
“哪儿来的那么多王子?你呀!满脑的幻想,以为全世界的男人都是梦中王子,其
实,他们全是平凡的人。不过,我今天约会的人,你绝对不会陌生,他就是田亮。”白
莲说:“很奇怪,田亮昨晚急切地约我今天去郊外,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情似的,不知道
他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他的神色真令人怀疑。”
“他会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大概是向你求婚吧!”白莉记起田亮昨天跟她说过的话,
白莉想助田亮一臂之力,因此故意说话试探白莲。
“求婚?可别吓傻了我!”白莲用力摆手:“如果他真的向我求婚,我才麻烦,因
为我不能答应他,可是,要我拒绝他么?又怕会伤害他的自尊心。”
“大姐,你不是说过田亮很不错吗?你为什么又要拒绝他呢?你就答应他吧!这样,
妈妈会开心,田亮会感激,而你也可以有一个美满的归宿。”
“我不能够向你解释,我本身的问题很复杂。如果我从未认识过天培,那么,我会
认为田亮是理想对象,可是现在,我的一切,都会牵涉到高家,田亮对我便不合适!”
白莉还要说些什么,田亮已匆匆赶来,白莉连忙收住话题,她怕田亮听见她的话,
心里会难过,归根结底,白莉是关心田亮的,当然,直到现在,她还爱着田亮。
田亮一看见白莲,十分开心,也来不及和白莉打招呼,便对白莲说:“莲,你换好
衣服,我们可以出门了,你喜欢去什么地方?沙田?还是青山?”
“我没有意见,你带我去哪儿,我就去那儿。”白莲突然想到要找一个护身盾,因
此她问白莉:“今天下午,你不用上课,你和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白莉看了田亮一眼,田亮连忙摇头摇手说道:“她没有空,啊!对了,昨天我来,
白小姐告诉我,她快要考试了,要温习功课,是不是?白小姐?”
白莉当然说是,白莲信以为真,她不敢因为自己而误了妹妹的学业,因此,她只有
和田亮出门去了。
田亮根本也不想去旅行,他只是想找机会,向白莲吐露心声罢了!因此,他们也没
有走远,只不过到华尔登酒店吃下午茶。他们找了一个露天的位置,由于不是假期,因
此,顾客极少,除了田亮和白莲,另外只有一对男女。郊外的娱乐场所,也只有假期才
热闹一些,平时,是十分清静的,这正合了田亮的心意。
坐下来,白莲除下太阳眼镜,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田亮并非第一次和白莲在一起,
她喜欢吃什么,田亮是知道的,因此,用不着白莲开口,他已经为白莲要了一杯红茶和
三明治,白莲最喜欢吃鸡派,而华尔登的鸡派,也是很不错的,田亮为白莲要了两个。
本来,白莲很想开口,问田亮约她出来,到底有什么事情,由于白莉的话,影响了
白莲,白莲担心田亮真的会开口向她求婚,因此,白莲一直不敢开口问他。他们微笑相
对,直至把叫来的饮料和点心全部吃光了,田亮仍然没有勇气说一句话。
眼看太阳快要下山,白莲看一看腕表,已经六点钟了,虽然距离上夜总会的时间还
有三个钟头,但是,还要回家吃晚饭和换衣服,时候也差不多了。因此白莲对田亮说:
“已经六点多了,我们回去好吗?”
“回去?不,不,我的话还没说呢!”田亮着急起来,几乎一手拉住白莲。这是最
后关头,田亮自然不愿意再错过,否则,白莲说走就走,他岂不是白费心机。而且这是
千载难得的机会,他再不开口,恐怕下一次未必能约到白莲。因此,他鼓起勇气说:
“莲,我们相识已有两三年,近年来,我们天天见面,你认为我这个人怎样?缺点多不
多,有没有优点?”
白莲心内卜卜直跳,从田亮的话,白莲就证明白莉猜得不错,田亮的确想向她求婚,
就算不是求婚,也想表露爱意。白莲不禁心惊,因而她说话时,亦是小心谨慎,不想有
半点说错,她说:“你可以算得上是我的恩人,所以,在我的眼中,你只有优点,没有
缺点。”
“如果我不是你的恩人,那你的看法又怎样?”田亮不想白莲把他当作恩人,因为,
正如白莉所说,报恩是一回事,恋爱又是另一回事。
“你是我的恩人嘛,这个感觉,已经先入为主了,我又怎样可以把它改变,而且,
我也不想加以改变。”
“那就不大好,因为,我不要报恩式的感情。”田亮说:“莲,我大着胆子对你说,
我很喜欢你,虽然,我的年纪还不算大,可是,由于我是个孤儿,因此,我一直渴望有
一个家,所以,我要向你求婚,希望你能够答应我的婚事,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愿望,
我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同时,我希望你千万不要报恩,爱就爱,不爱就坦白
说不爱,半点也不可勉强,因为,我不愿意有勉强的婚姻。”
“田亮,谢谢你看得起我,也谢谢你对我的感情,不过,正如你说的,婚姻不同儿
戏,所以,我认为慎重一点好。”白莲非常严肃地说:“凭良心讲,就算你不是我的恩
人,你仍然是值得我尊敬的。我能够跟你交朋友,我感到很幸运,如果我以前没有结过
婚,那么,你的确是我的理想对象。不过现在的情形有点不同,并非说我不喜欢你,可
是,第一,我是一个已婚妇人,我生过儿女,我和你是不配的,第二,我的家庭,需要
我负担,而且再婚以后,我不想再唱歌了……”
“白莲,你不用说,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我可以回答你,过去,你做过什么,
我不介意,你结过一百次婚,你生过一百个儿女,我也不管,我爱你,只是现在的你;
第二,我早就知道你有家庭负担,虽然我不是一个有钱人,但是,我每个月有三四千元
的收入,你的家庭,我乐意负责;至于你婚后不再唱歌,我听了很高兴,因为,我不喜
欢我的太太出外做事。”
“田亮你对我实在太好了,我十分感激,不过,我还有许多问题。我直到现在,仍
然对天培念念不忘,他所说过的话,每一句我都还记在心上,因为,他误会我爱上了你,
因此他才和我离婚,这是一件令我痛心的事,要是我和你结婚,那么,他更会认为我真
的红杏出墙了,是个坏女人;为了要天培良心受责,认为他是不对和有罪的,因此,我
要和另一个人结婚,证明我并非与你偷情,同时也叫他心里难过。”
田亮面色大变,因为,白莲显然已拒绝了他,不过他还不肯承认失败,他说:“莲,
你为了报复,你为了令别人痛苦而不顾后果地去随便嫁一个人,你将来也会痛苦的,天
培已再婚,你忘了他吧!”
“我忘不了,真的忘不了!他是我的第一个恋人,初恋是难忘的。你不知道,我多
么爱她,以后,我也不会再爱任何人了。我会再结婚,但不是为了爱,只是对天培报
复。”
田亮也很激动,他绝对不同意白莲的做法,他几乎是叫着说:“你为了报复,愿意
为他牺牲一辈子幸福?你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影响?他已有了新欢,他会在乎你所做的
一切?就算你再结婚他也不会为你而妒忌。”
“他会在乎的!我知道他会在乎,我和他做了一年夫妻,我知道他会在乎。其实,
他并非不爱我,只是因为太妒忌,妒忌令他疯狂,令他失去理智。不过,归根结底,他
仍然是爱我的,他和艾莉结婚,是为了向我示威,他要令我痛苦,这证明他并没有完全
忘记我。”
“如果他真的爱你,真的了解你,那么,他不会相信你是个水性杨花、红杏出墙的
女人,他应该知道,你感情专一,你所爱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应该信任你。”
“田亮,你对他的家庭不了解,你不知道他处于一个怎样的环境,高家的人,每分
钟都在计算我们,千方百计要令我们分手。天培不是圣人,他是血肉之躯,凡人是不能
避免烦恼的,这一次,他和我离婚,也是受了他的母亲的摆布。不过,现在我们也无须
讨论天培,就算我肯原谅他,他已是别人的丈夫,不过,我这口冤气实在咽不下,因此,
我为了表白自己,我一定要再婚,当我再次结婚的时候,我要写一封信告诉天培,过去
我实在是冤枉的。”
“莲,我劝你不要冒险,你实在犯不着这样做,因为,在情场上,你已吃过一次亏,
你错了一次,第二次再也不能错。你为了报复,随便找一个男人结婚,固然,你可以伸
冤雪恨,但是,以后的日子,你怎样过?”
“虽然我不想再恋爱,但是,我会找一个自己认为合适的人再结婚,你放心,我不
会嫁一个不负责的人,或者一个大傻瓜。田亮,我知道你对我好,关心我、爱护我,可
惜我没有福气做你的妻子,请你原谅我!”
“我不会怪你,感情是不可以勉强的,你既然不爱我,既然你爱的人只有高天培,
那么我强迫你跟我结婚,也不会幸福。”田亮垂下了头,他显然十分失望:“不过,虽
然你不肯嫁给我,我还是要提醒你,你的想法是错误的,你和高天培,已经结束了。今
后,你做任何事情,也应该和他没有牵连。”
“是的,也许我很傻,他已再婚,不可能再爱我了,可是,我始终忘不了他。过去,
我和天培的恋爱史,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曾经为了天培差点奉献出生命,由于
高夫人反对我和天培的婚事,我曾经自杀,而天培也为了我自杀,他也服了毒,结果,
我们都被救回来,那一次我服毒自杀,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为天培而死的。我当年既然肯
为他奉献生命,那么,以后如果做错了,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反正我已没有很大的兴趣
活下去。这一次,天培跟我离婚,本来我也想到要以自杀来雪耻,这更加可以证明我是
冤枉的,但是,我没有勇气这样做,因为,我的母亲已一贫如洗,我的弟妹还要念书,
如果我死了,此后我们一家,谁去维持?为了后母和弟妹们,我才勉强活下去,所以,
你可以明白,无论以后怎样发展下去,我的心已死了,我是不会快乐的。”
听白莲这样说,田亮也为她难过,一个多情痴心的女子,竟然遭受到最无情的对待,
那是不公平的,田亮很明白,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宗旨,就算田亮再劝她一百遍,她也
未必会接受,因此,田亮不再说什么,他结了帐,便把白莲送回家去。
白莉十分关心,她一直在门口等候,他一看见白莲,立刻追问:“大姐,田亮约你
出去,是不是向你求婚?”
“你真聪明,一猜就猜对了。”白莲笑了笑说。
“你答应了没有?”白莉紧张地追问:“大姐,你愿意嫁给田亮吧?你千万不能拒
绝,他很爱你啊!”
“我知道田亮对我很好,就因为他对我好,因此,我不能误了他,我已详细考虑过
了,我虽然喜欢他,但是我并不爱他。虽然,我不爱他,仍然可以嫁给他,不过,他娶
了一个没有爱的女人,他是不会感到满足的。”
“你拒绝他,他一定很失望,田亮是个多情的人。大姐,我真不明白,田亮到底有
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不爱他?既然你对他有好感,那么,就可以培养出爱。”
“人家怎么想,我不知道,不过,我个人认为,人一生只能恋爱一次,我已经恋爱
过了,而且,至今仍在深深爱着天培,因此田亮虽然对我好,我却无法分出第二个心去
爱他。”白莲向妹妹解释:“你对一个人好,你希望他快乐,如果明知道和他结合,他
不会快乐,那又何必要累他?再说,他也不适合我再婚的条件,为了家庭,为了对高家
的报复,我要选一个有钱的丈夫。”
“什么,你又要嫁有钱人?大姐,你不是说过,你痛恨有钱人,你不会再和有钱人
结婚吗?怎么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再说,田亮也不是穷人,他有几千元收入,而且又和
友人合资开一间唱片公司,他也算得上是个老板,你和他结婚,我保证你一定可以过安
定舒适的生活。他到底有什么地方不符合你的标准?”
“如果我未嫁入高家,而且像你一般的纯洁和天真,那么,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
应田亮的求婚。田亮的条件很好,他年轻、英俊、温柔,会唱歌,也很有本领,这样的
男孩子,相信有很多女孩子都倾慕他。可是,我已经不是少不更事的小女孩,我不会再
编梦,也没有梦中王子。再说像田亮那样的男孩子,绝对不用担心没有女孩子喜欢他,
在夜总会也有几个千金小姐,常常来给他捧场,他每次唱完歌,她一定大力鼓掌,只是
田亮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他失意之后,他会注意其他女孩子,我相信他不久之后,就会
选到一个好妻子。”
白莉本来早已不敢对田亮存有希望,因为她认为自己比不上白莲,配不上田亮,何
况,白莲是她的姐姐,如果田亮是姐姐的情人,那么,她是不该有不良念头的,因此,
她已下定决心,不再想田亮了。
现在,白莉又有了希望,因此,她很认真地问白莲:“姐姐,你真的不爱田亮,在
任何的情况下你都不爱他?你会不会勉强跟他结婚呢?”
“我不会!”白莲用力摇一摇头:“而且,我已经亲口拒绝他,我不会反悔。我对
人对事一向很认真,而且我也不会三心二意,田亮会了解我。”
“大姐,既然你真的不爱田亮,那么,我就坦白向你吐露心事。”白莉垂下头,满
脸涨红,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是特别害羞的。她低声说:“不
过,在我表白心事之前,我希望姐姐能够体谅我,如果我的想法不对,请你原谅。”
“我不会怪你的,姐妹之间,什么话不可以说,你说错了,想错了,我也不会介意,
你说吧!我听着。”
“姐姐,我……很喜欢田亮,”白莉的头垂得更低:“从我第一次看见他,我就爱
上了他,我喜欢他的样子,喜欢他的态度,喜欢他说话温柔,更喜欢他的迷人歌声。他
在我心中,已生了根。虽然,我也明白,自己这年龄,尚在求学期间,是不应该谈恋爱
的,可是,每一次我看见他,我就忍不住要看着他,他走了,我会想他一整天。过去我
以为姐姐喜欢田亮,因此,我把心事埋藏起来,完全不敢表露。现在既然姐姐已声明,
不再爱田亮,那么,我就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实在十分喜欢田亮。”
“啊!难怪你那样关心田亮,原来你爱上了他,”白莲用力点着头,“你真是个好
孩子,有理智,富亲情,虽然你爱田亮,但是为了我,你克制自己没有跟我争夺。”
白莲很欣赏自莉的想法与做法,因为换了别一个女孩子,是绝不肯牺牲自己的,为
了爱情,别说是姐妹,就算是最亲爱的人,也不会留情,一定要和对方争到底。而且,
为了自己可能不惜一切陷害他人,像白莉那样,把爱埋藏在心底,那实在是非常难得的。
白莲赞赏白莉说:“莉,你对我的好意,我很感激,你又真的是一心一意要把田亮
让给我,你一直鼓励我爱田亮,这证明你十分高尚,可惜,我无法接受你的好意,而且,
以后我还要疏远他,不会和他像以前那样亲热。莉,你为了我尽了力,我也要为你尽尽
心,虽然,田亮一直把你当小妹妹,不过,这也是因为他找错了对象,因此忽略了你。
现在,我想起来,你跟他才是最相配的一对,虽然,你还年轻,尚不宜谈恋爱,不过交
交朋友,只要不影响课业,那是没有关系的。快要十七岁的女孩子,可以交朋友了。不
过,一定要交益友。田亮的为人,我很了解,他会是你的益友,他绝对不会妨碍你的学
业。再说你还有一年,就中学毕业了,中学毕业之后,你有权恋爱,甚至结婚。因此,
我相信妈妈不会禁止你和田亮来往。”
“大姐,不要说得太美好,其实,刚才我所说的话,只是一厢情愿,田亮根本不喜
欢我,他爱的是你呢!人又不是货物,他不会因为选不中你,就挑我的。”
“当然,爱情不可以勉强,如果他真的不喜欢你,我们谁也不可以勉强,不过,我
认为你条件很好,绝对配得上田亮。不过为慎重起见,我会向田亮打听一下,如果他也
喜欢你,那就最好,如果他认为你不合他的理想,那也不要紧,以后,我会替你物色一
个十全十美的男孩子,补偿你的损失。”
白莉不再说话,因为,她实在需要姐姐的帮忙。不过她身为女孩子,也不好意思开
口请求,因此她只有默认。
这天晚上,白莲特别提早到夜总会,可是相反,田亮反而来得特别迟,而且超过了
他的演唱时间。今晚,他的神情很颓丧。虽然,他极力打起精神,装出一副笑脸,可惜
还是装得很不像。
白莲心里明白,她一看见田亮,立刻约他明天在美心餐厅见面,说是找他有事,不
过为了避免误会起见,白莲声明此事与她无关,但是与田亮有关联。
田亮本想不去,因为他和白莲之间,已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多相叙几大,反而增加
痛苦。不过,田亮转念一想,今天求婚失败,立刻就翻了脸,那未免有失君子风度,而
且,他虽然不能与白莲成为夫妇,可是,毕竟有一段情,田亮始终把白莲当作朋友,朋
友约会他,照道理,他不应该拒绝,因此他答应下来。
白莲很高兴,她向来关心弟妹,她从未想过这一次竟然能为妹妹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关于白莉的婚事,白莲也想过的,她特别喜欢这个妹妹,渴望她能够有一个好归宿,她
一直认为田亮很不错,如果白莉嫁了他,那么,一家人的生活,不单只可以不于彷徨
(白莲本身除外,她不会要田亮供养,但起码母亲和弟妹,田亮必会照顾)而且,白莉
也可以在家中享福。
这种结局是最好不过了,也是白莲所盼望的,因此她希望田亮能爱白莉,就算田亮
不爱她,白莲也会想尽办法,令田亮对白莉产生感情。
所以,白莲对明天的约会就特别重视,事前,她也不敢告诉白莉,因为,她不知道
是否成功,她不想伤害白莉的自尊心,因此完全不向她透露。
第二天,田亮没有来接白莲,这是白莲的主意,而是大家分别到美心,在那儿见面。
美心虽非郊外餐室,不过也很清静,这儿最适合低声谈心,如果要争论就不适宜了,因
为这儿高洁而幽雅。
白莲急于求成,她不会像田亮那样,顾虑重重,吞吞吐吐。叫过饮料,白莲就对田
亮说:“我的妹妹阿莉,你很熟悉她吧!她对你非常关心,她昨晚埋怨了我一夜。”
“她是唯一同情我和了解我的人,她真是一个好妹妹,可惜我没福气有这样一个妹
妹,要是她是我的妹妹就太好了。”田亮叹了一口气:“不过,她同情我也没有用,她
帮不了我的忙,我仍然是失败者。”
“你没有失败,因为,如果我答应你的要求,你就失去一个更好的机会,其实,我
是配不上你的。”白莲说:“你不要老把我的妹妹当小妹妹,她不小了,她快要十七岁
了,比你年轻四年左右,如果她是小妹妹,你就是小弟弟,而且,你有没有发觉,她长
得和我很相像,我们站在一起,谁也看得出她是我的妹妹。”
“她快十七岁了!我还以为她只有十四岁,她的脸很甜,像个小女孩。至于她像不
像你,我可不清楚,因为我从没有好好地看过她,实在不清楚。”
“你应该好好地看看她,先别说她的相貌,因为每个人的感觉都不相同。不过,外
表是不可靠的,最美丽的花也会凋谢,最美丽的女人也同样会老。因此,我认为最重要
的,是一个人的内心。”
“她的心地很好呀!她是个好女孩,不过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又说到你的
妹妹呢?”
“阿莉是个很好的女孩子,而且,她非常内向,过去我一直不知道她在暗恋着你,
直至昨晚,她知道我不能答应你的婚事,她才向我表白心事。原来,她第一次见到你,
就爱上了你。我的妹妹,活了快十七年,她一向极纯洁,别说没有爱上过任何人,她甚
至没有跟男孩子说过一句话,这一点我十分清楚。她的确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而且她
秉性爽直,为人正直善良。你看她虽然早就偷偷地爱上了你,但是她却克制着自己的感
情,跑去找你为我们说合。从这个事实,你也不难看出她是个品格高尚、心地纯正的好
姑娘,决不是那种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自私自利之辈。她比我更值得你爱。由于我们
已相处多年,相当知己,所以我才不揣冒昧向你转达我妹妹的心迹。如果我对你缺乏了
解或者相知不深,我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我想这一点你当然理解。即使你不愿意和她
交往,你也不会像轻薄之徒那样传扬出去。”
田亮忙答道:“这是自然,我田亮再不懂事也不会无聊到那种地步,这点请你完全
放心!”
“那么对于我方才的建议不知你有何看法?我觉得你们将来若能配成一对,那才真
是珠联璧合,佳偶天成哩!”白莲进一步试探道。
田亮沉吟了一阵,他默默在想那天白莉为姐姐来找他谈话的神情。觉得白莉的确是
个非常可爱的少女。于是他点点头回答说:“既然阿莉小妹错爱于我,你的心意又如此
诚挚,那我和她就交往一段试试吧。如果彼此性格都合得来,再进一步……”田亮不好
意思说下去。
“其实,我也是这个意思。并不是要你们马上恋爱结婚。因为她还小,学业也未完
成。”白莲看看腕表说:“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回去收拾一下。”于是他们起身离去。
白莲回到家中,心情十分轻松愉快,因为她为自己的妹妹尽了心,总算回报了阿莉
对自己的一番好意。而且对于田亮也算是一种回报,田亮对自己那样痴情,而出于种种
实际考虑,自己实在无法满足田亮希望结合的愿望。现在由妹妹阿莉出来代替自己。这
样一来,田亮得以获得一位强似自己的如花美眷,而妹妹也终身有托,获得一个老实厚
道、善于体贴人的丈夫,得到一个好的归宿,这岂不两全其美吗?因此,白莲一扫近日
的愁云,笑吟吟地回到家中。
白莲急于把好消息告诉妹妹。所以,也顾不得换衣服就把白莉叫到房中。亲昵地说:
“阿莉,我给你带回一个好消息,你可要请我吃下午茶!”
白莉心中疑惑,姐姐今天为何如此高兴?忙问:“你可是中了奖券准备分我一半?”
“恐怕对你来说比中了奖更开心。阿莉,今天我约田亮谈了,看来田亮过去没有发
现你对他的心意。经过我点明,他对你也很有好感,非常愿意和你交朋友。你看怎么样,
姐姐不辱使命吧?”
白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可心里又甜蜜又感激,猛地把头扎到姐姐怀里。
从那次谈话以后,田亮仍然是常来白家,每次他来,白莲就有意识地避开,而让白
莉出来接待,使他们有更多的机会接触、谈心。时间一长,被细心的白太太发现,她觉
得莫名其妙,尤其看见白莲老是避开田亮,不断制造机会让白莉和田亮接近,她更加感
到奇怪,因此,她忍不住问:“莲,我真不明白,田亮是你的朋友,他来看你,你应该
陪着他才是,为什么每次见到他来就躲进房间去,反面叫白莉去陪他,并且又买了许多
新衣给白莉,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到底是什么缘故?”
“妈,有很多事情,你是不知道的。”白莲笑了笑说:“你虽然是母亲,你生女不
知女心事,白莉一直暗恋田亮,你就不知道了,既然白莉喜欢田亮,我看她和田亮也实
在很相配,因此,我已把田亮让给她了!”
“嘿!这小妮子也实在不要脸,竟然暗恋姐姐的情人,她太岂有此理!”白太太十
分生气,她叫了起来:“等田亮走了,我要狠狠地说她一顿。”
“妈,你误会了,田亮根本不是我所爱的人,我没有爱过他,他也没有爱过我,我
们只不过是朋友,如果你为了这件事骂白莉,就太不讲道理了。”白莲表示抗议。
“怎么没有道理!我一向最讲道理,她抢姐姐的爱人,行为实在可耻,这种人如果
不惩戒她,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白太太气呼呼地说:“田亮喜欢你,那是人所共
知的,如果他不喜欢你,为什么他天天来,日日报到?至于你,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否爱
他,但是,你和他的感情也不错呀,你为了白莉,为了爱妹妹,因此你要牺牲自己,成
全他人,你虽然高尚,可是,我不会让你这样做,白莉只不过是黄毛丫头,她不配田亮,
一点儿也不配,我要禁止她。”
“妈妈,我好不容易才为他们铺好一条路,你千万不要破坏。不错,过去田亮是爱
我的,他曾经向我求婚,但是我拒绝了,这件事情,白莉知道了,她埋怨我太绝情,她
并且表示,她很喜欢田亮,到这时候,我才知道她暗恋田亮,妈妈,你明白吗?我先拒
绝了田亮,白莉才向我倾吐心事的,这能算是抢我的爱人吗?”
“你拒绝田亮求婚,为什么?你一向对田亮不错,你一定是为了白莉才拒绝他的,
说起来,仍是白莉不好!”
“我拒绝田亮,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原因十分简单,我不爱他,最近我常
常跟别的男人出去应酬,你也是知道的。如果我爱田亮,我就不会这样做。”白莲极力
提出证据:“你瞧着吧!不久之后,我会另有男朋友。”
“你们年轻人的行为,实在令人难于明白,我也管不了那许多,总之,你是大姐,
你一天不结婚,白莉就不可以嫁,没有理由做妹妹的先结婚!她一定要等你先嫁出去,
因此,她急速交朋友也没有用。”
“妈,你这样做就不公道了。因为,我已经嫁过一次,白莉为什么要等我?妈妈,
田亮这个人,真的很不错,过去,你不是很喜欢他吗?虽然,我不能嫁他,白莉嫁他也
一样。现在,白莉的年纪是轻一些,不过,她和田亮交朋友,绝对没有损害,你就成全
他们吧!难道你愿意错过一个好女婿吗?”
白太太虽然并非白莲的生母,可是,近年来,她对白莲,的确比对白莉更好,为了
白莲的利益,她就不顾白莉。不过经过白莲解释,她也明白白莲实在是不爱田亮的,而
白太太也实在喜欢田亮,正如白莲所说的,她不愿意错过这个好女婿,因此,她没有禁
止白莉和田亮来往。
不过,田亮和白莉的进展也不快,并不是田亮不喜欢白莉,田亮对白莉的印象,本
来也是不错,他认为白莉的确可以比得上白莲。“因此田亮也有意思让白莉代替白莲。
由于白莉年纪仍轻,过去一直是天真活泼,想一句就说一句,但是,近来她变得害羞起
来,见了田亮也不敢说话。”
为此,两个人的友谊,便进展得非常缓慢,白莲当然为他们焦急,可是她,变了第
三者,是局外人,局外人又不宜干涉他们的事,现在,白莲最担心的是田亮可能会被经
常来捧场的少女约了去,田亮如果抵不住那些女人的诱惑,那么,白莉就会失恋。
可是白莲尽管急,却不能叫白莉去约会田亮,为了自己妹妹的尊严,白莲也不能叫
田亮去约会白莉,因此她就变得无能为力了。
再说白莲也没有很多时间去管白莉的事,因为,前几天,夜总会突然来了一个很突
出的客人。这个客人,自从来过一次,便天天来捧场。本来天天来捧场的人多的是,根
本不算突出,最突出者,还是他的仪表、风度、气派和服装,他很年轻,大约三十岁上
下,他的衣饰得豪华,手头很阔绰,而且仪表堂堂,虽然,他仍然比不上高家几兄弟,
但是高家几兄弟的人才,根本万中无一,像这位年青绅士,已经是上上之选了。最初,
白莲也不大注意他,事实上,每天来捧场的人很多,后来,他写了几次字条,请白莲一
谈,第一天,白莲没有答应,第二天,白莲到了他的台子坐了一会儿,发觉他的谈吐,
十分斯文和温柔。
白莲对他有了好感,闲谈之下,知道他叫何利文,这是英文名的译音,因为他是个
英国留学生,因此,学问很好。他的爸爸,是个名律师,有一间律师行,专教学生,培
养新律师。而他本身,却是个生物学家,在政府一间研究院内工作,他私人也开设了几
间规模很大的化验所。他年纪虽然轻,但是,家财已近千万,由于他喜欢出风头,也喜
欢做善事,因此,他在上流社会的慈善机构,担任了几项义务工作,他肯出钱出力,很
受人爱戴,香港上流社会和普通的市民,都在报章和电视上见惯了他的样子,因此,几
乎无人不认识他,每次有人提起他,总是翘起大姆指,说他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
过去,白莲不是一个活跃的人,因此十分例外,她竟然不认识何利文,关于他的事
情,她完全不知道,甚至他的名字,也是他自我介绍的。
白莲能够认识一个这样有学问的人,她感到开心。她很欣赏何利文的风度,她更高
兴知道,何利文虽然有钱,却不是一个商人,过去,天培只知赚钱,已经把她冷落够了,
因此她怕那些生意人。
何利文追求白莲,已成了公开的事实,他每晚必来,而且照例约会白莲,白莲曾经
受过创伤,虽然对何利文的印象很好,可是,反应却不像何利文那样热烈。
对于何利文的约会,白莲通常是推三次,接受一次,不过,何利文既不灰心,也不
生气,他还是每晚必到,他的恒心,也令白莲感动,她开始考虑,是否应该和利文更进
一步来往,做一对情侣。
虽然在短短的时间内,何利文当然是取代不了天培,因为一夜夫妻百日恩,不过,
白莲认为他是最理想的一个。
自从何利文追求白莲之后,白莲已逐渐和以前的追求者疏远,而那些追求者,见着
对手那么强,也都知难而退,没有人敢和何利文争一日之短长,事实上,何利文的条件
的确太好,同时,每一个人都看得出,白莲对何利文很有意思。
关于这件事,田亮也注意到了,由于何利文以前从未来过这间夜总会,就算偶然来
过,客人那么多,没有人会特别去注意某一个人,除非这个人,一连来三次以上,成了
夜总会的熟客,才会受到注意。因此,田亮对于何利文,知道的并不算多,不过从表面
上看,田亮也承认何利文的确比自己强得多。
田亮仍然关心白莲,不过,何利文条件的优越,并没有令田亮有担心的必要,白莲
跟他交朋友,甚至爱上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并不值得人家大惊小怪。
何利文一直由夜总会追到白家。白太太见过何利文,也认为这个年青人非常理想。
她认为白莲眼光好、运气好,因为,田亮虽然好,但比起何利文,仍有差别。看情形,
白莲拒绝田亮,选中何利文,实在是十分有眼光。因此,白太太鼓励女儿:“莲,这一
个不错了吧,我认为他比天培更好,也同样有学问,年轻、英俊又有钱,他哪一样比不
上天培。”
“他仍是比不上天培,不过,也很不错了。妈妈,我认为我们最好不要自作多情,
因为,他虽然很乐意跟我交朋友,但未必肯娶一个女歌星为妻。再说,他的家庭怎样?
他会不会有一个像高夫人那样的母亲?他有一个做律师的爸爸,他的爸爸,是否很重视
门当户对?如果他的家庭,也像高家一样,那么,别说他是何利文,就算他是个王子,
我也避之则吉。”
“唔!你的话,也有道理,有钱,未必一定好,错了一次,可不能再错第二次。白
莲,你要多多了解他,同时,要打听他的家世,如果他有一个封建的家庭,就不要和他
来往。”
“如果他有一个封建家庭,仍然可以和他交朋友,不过,结婚就不必了。因为,交
朋友,他有自由,可是结婚呢,就算他不理家人反对,坚决要和我结婚,但是一家人生
活在一起,我仍然会受害。”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田亮实际,他是个孤儿,无亲无故,和他结婚,还可以招
郎入舍呢!他没有家人,就不怕会受翁姑的闲气,这样的妻子,是最容易做的。”
“所以,我说白莉运气好,她将来嫁给田亮,一定很幸福,而你,下半生也有依靠
了!”
“有你这样好的女儿,下半生注定不用担心,因为你把弟妹培养成材,将来他们都
有谋生的能力。所以我常常对人说,我的一生,没有什么好运道,最有福的,就是有一
个大女儿。如果没有你,我们一家早就做了乞儿。往事不提也罢!提起来,我真该打自
己,天培给了我二十万,如果我好好利用,今天,你也不用卖唱,你可以继续念书。如
果你是个女学生,就配得起何利文,不用诸多顾虑了。”
“妈,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不喜欢用天培的钱,如果我想要他的钱,离婚的
时候,我为什么不向他要几十万,有了几十万,我才是富婆呢!”白莲用力摇头,好像
要把烦恼摇去,不过新的烦恼,仍然是存在的。她说:“提起往事,我又多了一层顾虑,
因为我结过婚,又养过孩子,这些事情,何利文是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我有那么多往
事,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首先,你要打听他的家庭情况,如果他有一个开通的家庭,父母又慈爱,同时,
何利文又表示对你爱慕,那时候,时机成熟了,你就把身世和往事坦白告诉他,如果他
不介意,自然好,如果他嫌弃你就算了,千万不要隐瞒,隐瞒着秘密会令你一生不安!”
白莲也觉得白太太的话很对,不过,何利文虽然很爱慕她,但从未表露过爱意,因
此,一切都言之过早。一方面,白莲不能向他坦白,因为太坦白会变成自作多情,而且
如果何利文是个斤斤计较的人,那么,白莲的往事,很可能会吓怕了他,因此,白莲绝
对不会跟何利文交浅言深;另一方面,白莲也不能听从白太太的话,向何利文诸般打听,
因为,何利文并不是傻子,他有学问,有思想,白莲查问太多,会令他起了戒心。
不过,何利文对白莲的确很好,他们常常在一起,晚上,何利文照例到夜总会捧场,
何利文每天下了班,也会到白莲那儿接白莲去吃晚饭,遇到假期,何利文大清早就到白
家,如果白莲还未起来,他就在客厅等着。他对白太太和白莉几个弟妹也很好,每一次
到白家,总会买点糖果饼干,或者是烧鸡沙拉等食物,因此,姓白的一家人都很喜欢何
利文,这并非表示白太太和她的儿女贪吃,事实上,何利文待人接物,也很温柔有礼,
而且对老人家又够尊重,因此,每一个人都对他有好感。白太太见他天天买东西来,心
里不安,而且,她也不愿意加重人家的负担,因此,她对何利文说:“何先生,我们很
欢迎你光临,不过,从今以后,你不要再买东西送给我们,虽然,你可能认为这是小意
思,不值得介意,但是,我接受了你的礼物,我心里会不安,何先生,我们最重友谊,
只要你常常来看我们,我们已经十分感激了。”
“伯母,你千万不要介意,也不要以为我孝敬你是有什么目的,其实,我自己也常
常买礼物送给我父母,我认为,孝敬老人家是很应该的,何况我送给你们的,全是不值
钱的东西,你又何必客气呢!”
“我很感谢你的一番心意,不过,我还是不能接受。你的父母接受你的礼物,是很
应该的,因为,他们对你有养育之恩,可是,我对你根本一点贡献也没有,我怎可以常
常接受你的恩惠?何先生,我说的都是真话。下次如果你再买东西来,我就不开门给你
进来了!”
“那好吧!我听你的话就是了!”何利文见白太太这样认真,不觉笑了起来。他笑
着问:“遇上节日,送一点小礼物给你,你不会把我赶出大门吧?”
“可以例外,不过,我也不喜欢在节日接受礼物,你最好不要送礼物给我。我早就
说过了,我最喜欢友情,只要你不嫌弃我们,肯跟我们交朋友,那么,就比送给我一份
大礼,令我更加欢喜。”白太太说。
白莲换好衣服出来,她和何利文约好了去拍照片,当他们在郊外的餐厅吃茶的时候,
何利文在白莲的面前称赞白太太:“令寿堂是个品格高尚的人,我真羡慕你有一个好母
亲,我不是批评女人,不过,有很多上了年纪的女人,都有点贪婪,像令寿堂这样清高,
实在少有,怪不得白小姐这样令人倾慕,原来白小姐有一个好母亲,家庭教育,实在是
很重要的。”
白莲从来没有告诉何利文,白太太并非她的生母,因为,她认为这是她的秘密,用
不着告诉何利文。事实上,近年来的白太太,一点不像后母了,因此白莲就没有加以解
释,她只是说:“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好母亲,我相信,令寿堂也是个好妈妈。”
“妈妈总是好的,不过,由于家庭环境的关系,我们自小由佣人带大,妈妈喜欢打
牌,同时,又要和父亲一起去应酬,每年又要出国一次,因此,我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
很少。大家接触少了,感情就会淡的,因此,我可以坦白说,我和妈妈的感情不深,虽
然近年来妈妈已减少了出外,不过,我由于自小习惯了,所以我已经是个不依恋母爱的
孩子,现在要培养那份浓厚的母子之爱,实在不容易,不过,我仍然爱我的妈妈。”
何利文的话,令白莲想起了天培,天培也是一个爱母亲的人,他不单只爱,而且爱
得很深,如果天培不是那么爱他的母亲,那么,白莲是不会和天培离婚的。
爱母亲,本来很平常,但是盲目的爱,就不敢恭维了。尤其是一个太爱母亲的丈夫,
对于做妻子的来说,只会有害而无利,如果遇上了一个不讲理的家姑,做媳妇就更加困
难。
由于白莲曾经经历过,所以,对于这一类事情,她特别敏感。她向何利文打听说:
“你真是一个孝子,虽然,令寿堂对你关心得不够,你仍然十分爱她。”
“她对我关心得少,是因为她应酬太多,其实她也十分爱我,再说,天下无不是的
父母,她养育我,对我有深恩,我怎可以因为她把我交给佣人照顾,就恨她呢!”
“你说得很好,我猜,你一定是个独生子,对吗?”
“我并不是独生子,不过,我是长子,除了我,我还有弟弟和妹妹,家里人口很多,
也很热闹。”
“在富有人家中做长子,是最有利的,你可占到了便宜吗?”白莲笑着问何利文。
“我真的占到了便宜,因为,我是个长子嫡孙,因此,我的爷爷特别宠爱我,当我
三岁的时候,我爷爷死了,他留给我一笔很大的财产。”利文坦白承认。
白莲想到天伦,天伦也是长子嫡孙,他也分到许多钱,从这一方面,令白莲联想到,
何家可能也像高家一样,是一个封建的家庭,白莲对何利文,不由得一阵心冷。
“何先生,这么说,你的家庭,一定是旧式家庭,所谓诗礼传家,书香世代是不
是?”白莲试探着说:“像你们这样的少爷,实在不应该和我交朋友,我是一个卖唱的
女人,而且家庭又不够富有,就算你不介意,我相信你的家人,也不愿意你和我交朋
友。”
“白小姐,你很聪明,但是这一次,你是猜错了。因为,我的父母十分开通,虽然,
我的祖父,是个很保守的中国人,不过,我的爸爸自小受西欧教育,同时我的母亲,年
轻时也接受洋文教育,因此,他们的思想,一向是接近西方的,更何况,他们年年出国
旅行,接受西方文明,他们又怎会思想陈旧呢?至于你是个歌星,我当然不会看不起,
而且,我还很崇拜你,说到我的父母,他们都是十分开通的,他们不会计较别人的职业,
况且两位老人家,都很喜欢音乐,所以他们也会喜欢你。”
“是吗?我以前认识一位老夫人,表面上,她也很开通,并且受过很多教育,可是,
她的脑子陈旧得不得了,现在是21世纪,但是她还要守19世纪的规矩。”
“这类人,是假开通假文明,不过,我的父母绝对不是这种人。他们喜欢跟各式各
样的人交朋友,如果你不相信,下次我带你回家,你见过我的父母,就知道我没有说
谎。”何利文十分真情的说道。
白莲一直留心何利文的表情,她也认为,何利文说的是真话,并无虚言。因此,她
笑着说:“我知道你不会说谎,其实我从未想过你的家长是个顽固人物,不过我举一个
例,世界上实在有假文明的人。”
“当然有,外国人喜欢称这类人为虚假的人,我有一个亲戚,她的年纪不算很老,
只有四十岁左右。她家中的陈设十足洋化,可是她的头脑却旧得不得了。她早晨起来,
一定要佣人对她说大吉大利,如果她听到一句不吉祥的话,她就会责骂人。而且每逢节
日,她总要穿红色的衣服,她说这才会大吉大利。总之,她外表文明,心中迷信,这种
人,最令人反感。”
“这么说来,你也是很明白事理的了。”白莲说:“对于任何事情,你自己有判断
能力吗?你会不会受人家的摆布?”白莲最希望知道这一点,因为,天培就是一个缺乏
判断能力,喜欢受人摆布的人,对于这一类男子,白莲实在已经害怕了。
何利文感到白莲的问题有点特别,他当然不明白白莲的心事。由于白莲有意选何利
文为丈夫,因此对于他的一切,她都要加以查考,如果他和天培是同一类型的人,那么,
白莲就会急流勇退,立刻转变心意。
不过,何利文并没有因此而不高兴。他也明白,女人好奇心重,凡事总爱过问,他
本身没什么秘密,也就不怕人家的盘查,他回答说:“我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我当然
不会受人家摆布,我也不会听人家的主意,一个男人,应该要有判断能力,怎可以受人
摆布。”
第一步,白莲已感到满意,所以,她也没有再查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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